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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培:秋 社

发布时间:2021-11-13

来源:中国硒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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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社

张兴培(土家族)

月夜的天空,蔚蓝色海水一般明澈。山岚青葱,风声远遁。连绵蜿蜒的山峰,驼峰般的起伏跌宕,彼此错落地交织在地平线上,把个暮色葱胧的小山村,笼罩得随风绰约。325省道恩鹤公路三岔段那笔直参天的抱粗松柏树,如同两行欢迎新兵踏入军营的列队老兵,正以彩旗飘扬的阵势和夜灯闪烁的气派,欢迎着过路车队和来往人群。

今日非同凡响。只因中秋之夜悄然临近,这参天松柏行道树下,燕子坝村的文化广场里,多了有史以来不曾有过的欢乐——这天,来自清江河畔的众多乡村的社戏代表队齐聚于此,用山寨里传统的歌舞,为抗疫夺丰收的中秋节庆的到来,正举办着一场地道的民间艺术歌舞村社汇演。

那是两整天从早到晚的村上演出活动……

一、村社傩戏乡场上

节前的清晨,我在施南古城附近的家中一觉醒来,忽然想起,该去朋友约定的燕子坝村首届傩文化艺术节现场观摩。于是慌兮兮蹬腿下床更衣,匆匆吃了两个蒸热的包子,也不管老伴儿醒不,只在客厅高喊了声“我去三岔啦!”也不知她应声与否,便“哐”的一声关上门室,腾腾走下楼梯,向数里远的交通车站疾走。

自儿个今年六十八啦!还热火着跑山沟?而且,是去赶三十公里外的乡村燕子坝的中巴车呢!此时,我尙不知坐车的准确位置,是在州中心医院门前的公交站台呢,还是他处?就懵懵懂懂地往候车处赶。谁知,即将迁出的东乡车站尚在,从这儿通往三岔燕子坝的中巴,每隔二十分钟发车一辆。嗨,谁知下乡这等方便!不出四十分钟,我就出现在那排松柏高耸的公路边的村社里,只见一群青壮年农民朋友,正列队肩夯着各种农具,进行庆丰收演祭农耕秋社傩戏的彩排。

置身巴文化土家文化沃土之地,没正儿八经看一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傩文化,实在是至老的一种憾缺。有先者曾说过,“民间文化是文学艺术的创作之母”呢,傩文化在诸种神像傩面具脸壳的装扮下,究竟是一副何等模样儿的艺术色彩?今日正赶上2021年的中秋节,我得好生看看。岂料,赶村场的社戏,我提前早到了,此刻,他们还在彩排呢。

一边潜心看着来自田间的农民们,今日里是如何欢声笑语地肩扛连枷爬犁箩筐背篓,在粗狂洪亮的吆喝声中走上舞台的。那横拉在高空行道树下的巨幅彩色喷绘台标的戏台边,阵列着村民们秋收的苞米南瓜高梁穗子,两只敲山响的粗木鼓,张扬豪放地叉丫着四只八字粗腿,咧着长长的一条条壑口,正冲着我们笑呢。天幕下阵列着当地画家精心彩画的四副傩祖肖像,使整个傩戏舞台的氛围在铿锵的鼓乐声中显得几多威风,山村社戏的村民们那种欢唱说笑的喜庆味儿,一下子将这个闺锁在山村里的文化广场,渲染得几多灵动生鲜。

好嘞,既然早到,就精心地观看他们谈笑风生的走场排戏吧。

广场边沿的阴凉一角,独坐着个陌生人。因为仲秋天热,许多观摩者倚在广场边的树荫地纳凉看戏。离众村民距离稍远的他,大概是初来咋到的缘故,与坡上陌生人不答话,独自在沟边花格水泥板上的凳子上坐着,这会儿的他,正撬着个二郎腿,斜侧着脸厐,神情灌注地观看着台上的走场。他那瘦削的脸庞下,竟喜剧般的留着一溜稀梳的胡须。是山里老者么?但脸上的肤色却并不显得兹有润色。我诧然了,心想。今日里,这位腮下发须荏苒者,定是踩着点儿来的!好奇心顿生的我,仗着是被村上请来的州城来客,不经意间便找了个凳,与他挨肩坐着,互问起了彼此的来路。

尚若不问,那就差点错失了一个寻找优秀民间艺人的良机。原来,这阴凉处的静观者,竟然是比这台上的傩戏表演者还熟络得多的民间艺人高手。他是被他的兄弟鼓动着走到这乡场来,特意观看这国家非遗基地的傩戏班子的表演技艺。他是何人?为何要偷窥一个国家级非遗项目的内质?难道说,这人心海里有着洞察这傩戏诸种表演技艺的超凡眼神?一介布衣者,莫不成身藏着与文化部授予“全国特级文化站”傩面艺术传承三百年的不同绝技?我凝视着这个侧面人的炯炯目光,从他那坚毅果敢的神情中,企图扑捉出他那心灵深处的表像。

“你非本地人?”我则目轻探这陌生的观戏者。

“异县宣恩长潭河人!”他语言柔软平和着说。

土家人出于礼遇,当然要问及我来自哪里?这样一问一答,自然就有了彼此投机的话语。

原来另一处傩戏的第十代传人就在眼前----曾凡顺,年方六旬开外之人,一个十足的农民,比我小三岁。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的农村乡镇开办有两年学制的高中学校,他比我晚两年高中毕业,我们算是当年学制的同路人,只是后来的经历各有不同。

二、傩文化十代传人

宣恩县长潭河侗族乡,位于宣恩县东北部,形如一冠树叶,悬挂在高西东低的山腰里。它东与本县椿木营乡接壤,南与沙道沟相邻,西与珠山镇、高罗乡交界,北连万寨乡、恩施市,国土面积432平方千米,人口3·1万多人。是个土家族、苗族、侗族等多个少数民族聚居之地。元朝,它属施南土司东乡安抚司辖,清乾隆元年(公元1736年)之后,属宣恩县东乡里。该地以如今的长潭河、中建河、卧龙、诺西会口等乡村而盛名。这个武陵山脉的延伸之地,身处国家森林公园七姊妹山自然保护区腹地。宣恩又与来凤咸丰恩施等县市毗连,在湘鄂渝边界上,位置极为独特。

一条宽广的河谷,从宣恩的县城西北方向曲径而上,在长潭河谷稳稳扎根,形成枝丫交错的沟壑和溪流。发源于七姊妹山的贡水河,绕城东下,踏着清澈的碧波,从高耸云天的中武当古遗遗址山脚,一泻清江河床的交汇口,成为灌注整条清江流域水布垭、隔河岩、高坝洲三座大型梯级枢纽水电站数百里清江画廊的重要支流。有人说,中武当千米绝顶白云飞渡,山巅残垣断壁道教遗风犹在,是汉水流域武当山道骨仙风在清江流域的一脉余支。要不,它能叫作“中武当”来着?一念名字,就知它与武当山道教圣地渊薮颇深。何况,更有古代巴人的编钟虎纽錞发掘于此。可想,这小小的孤峰绝顶,昔日的峥嵘梵音,当是响彻清江与贡水两岸是了。洞开历史,亘古时代的一脉巴人,就是从这河汊里进入深山,留下保存至今的巴人生存遗迹。许多标志着巴风遗骨的村庄地名,当下人依稀朗朗数来。这河谷里的叠嶂山脉和松涛林海,又滋润了一条源自七姊妹山脉的酉水河滔滔西去,沿着宣南大地和峁洞峡谷的万顷良田,穿越湖北西境,进入贵州东地,入湖南北部湘西,成为酉水沅江的主要发源地。因为这里五谷丰登,河流山川万波碧绿,于是,一波波的人牲,驼鸟般的踏江越岭,来到这人迹罕至之地,实行开疆掘土,成为“湖广填四川”的首批来客。

和我并肩而坐的曾凡顺,其祖先,就是带着开疆拓土的使命,从湖广的湘江橘子洲头循溪而上,顺着酉水河流清澈的碧波和跳跃不停的鱼虾,跟着一路飞翔的白鹭,在蓝天白云中走近这深山的。临走时,他那先祖的傩戏艺术,已在湘南大地上传承整整三代传人了,足足有着百多年历史。忽然间,先祖们要奉朝廷的召令远途跋涉,去四川盆地补充人牲,这傩戏班子也得随行西去呀,何况曾家的鼻祖,就是这傩戏的开山掌坛师呢!族人们异口同声地说,曾家人在啦,这由曾氏人掌坛的傩戏班子就跟随到哪!他们要用这傩戏串联一拨性灵,让生长在大地的苍生感悟到祭天、祭春、祭秋道法巫术的傩文化古老艺术,给大地带来熠熠生辉的天象地理的万象瞬间。

曾凡顺屈指一数,在曾家十代传人中,从第三代拔营西迁伊始,到自己身上,已经足足七代。可是,自己却只能默默地熟背祖传的道巫傩戏经书,用了五年时间深喑中国历史的他,一次也没演过祖传的傩戏。在他手上,一个十代传人呀,他想外传----可祖训严苛责令傩戏只能传内不得传外。可如今的子女,谁个演那凤冠袈裟的道场燃香追风的古戏?他想闭关放弃----可隔壁县市的傩戏,都成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广庭展播啦!自己已是儿孙绕膝之年,这时代祖传的傩戏技艺,不是活生生窝烂在肚子里了吗?

曾凡顺于心不甘。他的胞弟曾涛也于心不甘。这会儿,碰上三岔镇上的国家非遗项目傩戏在村社里公演,弟就说:哥,你就去看看吧,能否从这村社的舞台上受些启发,把个自家祖传十代的傩戏文化艺术,从记忆的大海里挖出来。眼下,全中国的乡村文化,都在奋力地振兴着历史文化呢,咱曾家的祖传文化的绝活儿,决不能在你的肚子里偃旗息鼓下去!

面对这省道旁高耸的苍松翠柏下那令旗翻飞的生动场景,曾凡顺似乎屁股上如针扎。额头上在冒汗。人家老传人谭学朝作古十多年了,这被国家命名的三岔傩戏,眼下展演得龙飞凤舞,这镇上的傩戏还是从我曾家的祖上传承过来的呢!哪有徒弟成了国宝,而师傅却墨守成规窝藏着折翅沉沙的道理?

……

我一边看着舞台的排练,一边尽心地听着这个曾家傩戏传人的述说。刚刚从省城民协理事会上归来的我,经过一整天的探寻,知他肚子里深藏着比谭学朝老先生的傩舞傩艺还精当得多的傩文化技艺,于是,忍不住一激动起来:

“你得把祖传的傩戏文化全部经脉整理出来,让国之瑰宝重放光芒!”我鼓噪着他。

“我想写。那是十代传人留下的灿烂文化结晶,经你这一鼓励,我回去就写。”他坦然地回答。

“能完整的回忆出来,又完整地记录整理出来么?”我又焦急地问着他。

“能,就凭有着七十年代高中生的文化底子,又有着五年学习历史的知识,这个传承曾氏祖传傩戏的本领,完全可以挥发出来。”他望着舞台,信心满满地说。

“好!尽快回忆出来,尽快记录整理个鄂西南傩文化完整的祖传书稿,我也极力向国家级民间文化集成项目推介,极力推出你的傩舞重戏。”

他淡淡地笑了起来,卡着时间说:“年底交稿!”。

我很兴奋,也很释然。帮助他向上推介,这绝没问题。省民协的主席副主席们,正问我手中有记录整理的民间文学传承的书稿没,这不正好逮着个肥?

于是我俩算是双手一击,互相加了电话,而且,他就住在我驻地附近,算是近水楼台的一次摘月。

八月十五中秋节前的月亮,分外明亮浑圆。且在明日,以傩戏为主的燕子村村晚,即日开场。我收获了一位来自民间的傩文化的时代传人的传承佳音,心里好似彻夜的明月照亮着我的心坎上,那是採自乡间社戏节庆里的欢悦,我有着一种无法抑制的山村激动。

三、曾氏傩戏的古今

“傩文化是一张脸谱而来?还是一本身披袈裟的道教经书而来?”我执迷地问着这位相识不到一天的异县乡间来客。

“傩文化同轩辕黄帝伏羲尧舜同庚。”他说。在古代,人们通用的方式,是依靠一种向天向地向神灵祈祷,寄托人世间的愿望和祈求,这就产生一种巫术一般的祈祷方式。他的述说,将我的思绪立刻带进亘古时代,在土台高筑的祭坛上,一位身披朝服或者袈裟的祭师,在香烛缭绕的徐徐炊烟之中,仰天闭目,嘴唇霍霍蠕动地吟诵祭文,探寻天地阴晴圆缺的诸种变化。这祭师根据风云天象,判断出当下行迹的风险和胜败把握,这就产生了祭问天象气候的问天之术。这问天之术,是从祭坛的烟柱飘渺的风势和气势的走向中,去判断东西南北方位五十里气场内的气象变化。问天的时辰,根据地球在十二月里的公转和十二时辰的自转来设定。探寻天文地理的诸多现象。祭坛师就从袅渺燃烧着的一柱檀香中探测。在他的眼里,这檀香的烟柱,若细如游丝般直线上升,则天宫地物阴阳平衡,世间万物春风细雨;若这烟柱呼啸狂飚呈上,说明天宫地表气流涌动,这地壳深处和山川河流必起惊涛骇浪,山川生灵多有涂炭。根据这风雨气象的变化,作出某种近似科学的预测,这就产生了祭问天地的祭坛。

古代皇宫的京城,不有天坛地坛保存到如今么?南京城头,不有着紫金天文台么?经过这位傩文化十代传人这么般的经纬细说,我忽然明白,原来,自轩辕尧舜伊始,这问天问地企盼天宫地球阴晴圆缺的预测,就是在地球公转和自转的年月日时辰中产生的。

有了问天问地的预料,这预判战争、灾害、时事和农事也就出现,比如雇来的《推背图》。

于是乎,象征着吉祥和庆贺的春祭,用朝衣朝冠和鼓乐歌唱的方式,在社戏和傩戏的演艺中,得在春天里的民间祭祀的形式展现。

秋天呢,随着丰收季节的到来,人们载歌载舞庆贺丰年喜庆的秋祭,则是另一番普天同庆的皇宫官祭形式展现。

曾氏的祖先,就靠一本祭问气象和天地的古老经书,在武陵山脉里,吟唱了一代又一代的社戏傩戏。

不过,在第八代里,这种每隔十年一问的祭天祭地的社傩戏,在他的祖父曾宪章手里,硬是没有演绎出来。至此,曾家傩戏,几乎九十年没有开坛。

是何种原因,使得这种与人类发展历史同脉相传的傩文化,在九十年间,迟迟没有开坛激吻了呢?

四、战争烽火连“社戏”

曾凡顺的爷爷曾宪章,是曾氏傩戏的第八代传人。从他的高祖第三代传人开始,这长潭河的社傩戏,便名甲湘鄂川黔边恩建宣鹤巴来的清江和酉水边缘数县,大凡只要听说这长潭河傩戏班子每隔十年开坛演唱,附近百里山乡的民众,都会远远赶来,看这俗称为气象祭和春秋祭的民间大戏,那是一种祭问天地和庆贺春播秋获的道巫艺术的展演,难得看上一次民间大戏的乡民,愈加尊重这山村里传统社戏的精贵。可到了曾宪章这一代,这里闹着红军了,八一南昌起义一声枪响,本该由党指派到苏联学习去的贺龙军长,执意要到自己的家乡湘鄂西一带重拉队伍干革命,这湘鄂西革命根据地,于是就红红火火起来。

1933年3月,从洪湖根据地撤离的红七师,进驻到湘鄂西边宣恩县粟谷湾、椿木营、中建河等地,一边开展对敌斗争,打击当地土豪劣绅,一边发动群众建立革命政权。红七师先后成立了粟谷湾、余家湾、猫子庄、施铁坪、观音坪5个区苏维埃政府和椿木营、棕溪等21个乡苏维埃政府。相承八代傩戏传人的曾宪章,自然积极响应红军的号召,拿起刀矛,先是在当地长潭河乡拉起了赤卫队,后又迅速壮大为游击大队。曾宪章凭着一身孤胆和傩武戏艺的阵势以及怀揣祖传中医医术的绝技,在战场上杀敌,那真是得心应手。每每挺身而出,都获得红七师师长叶光吉的赞赏,留他在身边,及时疗治伤病员。游击队配合在恩建宣鹤一带奋勇阻击围追之敌的红七师,与当地团防唐协成纠集的1000多敌人进行真枪实弹的战斗,在长潭河磨子岩和刘家垭,将保安团活活包了饺子,团总唐协臣也被红军战士当场击毙。红七师挥师转战板栗园,汇入红二六军团,击毙敌军八十五师师长谢彬,活捉敌炮兵师长张振汉,取得忠堡大捷的重大胜利。为彻底粉碎国民党八十万重兵对红军的围追堵截,策应中央红军实施万里长征,在陕西吴起镇,实现了红军三大主力的胜利会师。

曾凡顺从父辈口里得知,红军来后,红七师在长潭河的施铁坪召开过一次扩红动员大会,会场就在他家傩戏的演艺场上。这会儿,他祖父曾宪章,已是红军游击队大队长了,手下有着四十多位游击队员,政配合着县苏维埃政权和红军部队,进行反围剿和打击土豪劣绅的战斗。红七师经过频繁的战场拼杀和战略转移,亟需不断补充兵源,利用当地二月春社傩戏现场的影响,组织青壮年参加红军,恰是一个极好机会。红七师师部于是派出干部曾贤湘和李季发,决定借这曾家十年一开坛社戏的机会,动员当地青壮年走上前线,红军的总代表和游击队长一商量,这春祭傩戏的开坛之日,就选在“二月二”龙抬头的社日里举行。

扩红动员大会会址,就在曾家举行传统春社傩戏的寒家坪那块空旷的土地上,长宽约莫一亩多地。可它的东头有着五步高的田坎,上有十米见方一块土台,作野外演绎傩戏的露天祭台正好,只需在祭台边竖四根天柱,系一根草绳,将那边幕底幕用斗笠和晒席,按照远离中线六尺的间规挡着,拿一块布幕将祭台分为天地二坛,台前两边香烟缭绕,十锣十鼓位列两侧,唢呐萧笛及十位歌师身藏中幕之后,这祭坛也就成了。只见列祭坛正中的祭师,身冠方帽道袍,臂挽羽毛浮沉,手握宽尺朝剑,在铿锵的器乐和悠扬的道歌歌声中,口念经文,眼观香烛,在祭问天地间,两眼观看那徐徐上升的香烛烟柱在风云雷电雨雪雾气中的万象变幻。他这是根据祖传法师的密宗经验,从这细如游丝或粗如尤龙的烟柱中观查天地运势,预测十年内天文地理风雨雷电的诸多变化。那锣鼓喧天道歌悠扬的露天颤音,更是有着劈开云浪洞开天宫闪现虹光的冲天威力,它就从这风云气浪的变幻中观察气象的万千变化。可今个儿是战争频仍时期,八十万敌军前后追击堵截着红军呢,湘鄂西根据地里,枪炮声每逾激烈。这闻讯赶来观看曾氏祖传傩戏十年一开坛展演的山民们,几乎人人都提着刀柄长缨,身背猎枪土铳,衣冠朴素头扎红巾白布,这仅仅是来看一场久违了的传诵百里的乡间傩戏么?不!这分明是聆听前线杀敌正酣的红军将士的战斗动员。而附近青树杆上随风飘舞的旗帜和扩红标语,就山风猎猎地招引着黑压压一片人海,正匆匆地朝会场上赶来,踊跃报名参加红军哩。

会场自然由红军总代表曾宪湘先作扩红动员报告,尔后,曾氏傩戏60余人开坛演出。战争年代,看一场春祭秋祭的社戏实在不易,眼下壮士出征,这傩戏班子的演出更得威震山河。大伙儿都认为,这社戏能问出十年的风风雨雨,想必也问得出这战争的胜利和百姓的安泰。看罢这戏,便跟着红七师的总代表出发,兵戎相见敌我格斗的战场就在前方,那是马革裹身不知何时把家还的战前动员,即将离家远征的青壮年们,正需要社祭师的安慰和歌舞器乐的鼓励。战场上的隆隆炮声,早让他们明白,从这乡场上的激越锣鼓声中走向前方,能够回来的人又有多少?前线战斗正酣的将士们,正等着他们提刀操枪入阵呢!

曾氏第八代第九代传人,于是全身披挂那羽冠龙衣,手操傩戏木剑,鼓乐唢呐山响,只待演绎一出《将军令》的好戏,便组织踊跃报名应征的青壮年,齐齐向前线开拔。

等着红七师派来的总代表做完扩红动员报告,一院坝的应征人士刚刚登记,正候着曾氏傩戏开演,突然,长潭河十里长堤的西面山崖跑来哨兵报信,发现多股敌人,正沿山谷偷偷包抄而来。那打头的,正是被红军包了饺子剩下的残余和追兵。会场主持人当机立断,这傩戏开坛不得!参加会议的红军和游击队员,必须带领乡亲就地疏散转移。想着事情紧急,他立刻向游击队长下达命令:

“快快组织乡亲们撤离!”

“那报名参军的青壮年呢?”

“愿意上前线的,通通跟着我走,不愿走的,就地参加游击队。”

“是,我立即执行命令!”

这社戏立马草草收场,那道具服装连同挂在底幕下的神像,一并收厢入柜,傩戏班的人个个手脚慌乱一团,一群群人更是向着四山飞跑,那些乐意跟着红军远行的青壮年,早已潜入密林,他们的刀枪早已出鞘,只待敌兵出现,那鼓儿岩深沟附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红军走了,一拨子青壮年,也跟随红军终于走了。曾宪章带着40多人,一路追赶到红三军驻扎的地方。然而,贺龙军长带着队伍早已开拔,在板栗园那地方,要打一场围歼3000多敌人的恶仗。曾宪章和他的万岭山游击队没有跟上红军主力前行,成了留守边区的战斗队员。

曾氏傩戏传人到了第九代曾庆云手里,他刚好16岁,是傩戏班子的青衣一名,更是游击队员。红军长征远去,白匪开始了新的扫荡,根据地逐渐丧失,游击队和红军失散人员于是坚壁清野,等待主力回归。后来,抗日战争爆发,这热血男儿重提刀枪抗击日寇,参加长沙和武汉会战,在国军新编32师师部出任警卫排长,在师长冉奇手下屡建奇功,直到抗战结束才退伍返乡,重操祖传傩戏技艺。

可在曾庆云手中,这曾家的傩戏,却久久没有开坛。

八十多年不觉一晃而过。到了曾凡顺这一代,新中国百花盛开。可长潭河傩戏却始终没有开坛。曾凡顺心里只有一个梦,那就是-----1933年那场没有开坛的傩戏,已经有着88年漫长的历史了。这祖传十代的民族传统老戏,却一直怀揣在曾氏最后一代传人的心窝里,没有拿出来展演。一种是否为封建糟粕的幽念无时不在折磨着他,迫使他不敢拿出来在新社会展现,只在脑海中默诵着那些祖传的古老真经。隔壁县市的傩戏,都迅速申报成国家级非遗项目了呢,然而,这极其山区珍奇的曾氏十代传人傩戏艺术,却久久没有面世。

曾凡顺清楚,他父辈没有实现对祖传傩艺的演绎,他这一代,也无法实现。父亲冥冥之中只说一句话:“这开坛问祭的傩戏,我没有演绎下去。在你的一生中,可能演绎一场,也可能一场都演译不了,可咱家祖传十代的祭社傩艺,千万要承脉下去呀!”

回顾父辈依依不舍的遗训,曾凡顺眼中泪花四溅,心里万分焦愁。这相传十代的民族传统技艺,各位列祖早已明示:这祖传技艺,只能传内,不得外传。可曾家的后生们,谁还玩那道冠当帽长衫当舞的老戏?直到如今,这内传的小生始终没得人选。这祖传的社祭傩舞,终怕到他这一代承传人遗尽。

看着对面舞台上生龙活虎的傩舞演艺,我扼腕惋惜,不禁心如刀绞,揪心地启发他:“挖掘出来,先把祖传的文本记录下来,争取社会承认。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让那88年不曾开场的社祭傩戏,在酉水和清江流域,重见久失多年的风采。”

“传承的队伍,有人没?”我着急地追问。

“有。”他果断地回答。

“整个社祭傩戏的唱词歌本曲段,你能回忆起来么?”我继续着问。

“能。我清吟一段,给你听听”他坦然地一笑。

只见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清了清嗓子,略略回忆一下,便轻声地哼唱起来。我静心一听,似曾一种古老的戏曲之音,立刻绕于耳际,好似那常在电视戏剧舞台上听着的美音美曲。

于是我们约定,尽快的拿出这从湖广和四川传承到曾家祖上十代传人的文学脚本,让这古老的民族艺术,在今日的文化振兴鼓乐声中再现光芒。

五、中秋月夜祭“秋社”

村晚于次日正式开场。这是由恩施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和三岔乡镇文化体育服务中心,在燕子村的一场社戏。来自该市东乡的300多名非遗传承人,几乎展演了一整天的非遗节目,国宝傩戏和多种民间戏曲歌舞的演出,自然是这天的精彩之戏。

身在东乡的我,却是第一次观摩国宝恩施傩戏,与新结识的农民朋友曾凡顺今日相遇,知了社祭傩戏与人类五千年历史相息并存,这讯息的确令人振奋不已。而且,有着沿袭十代的活着传人立在眼前,这本当就是一桩奇遇之事。而这三岔山村里的傩戏,传承也不过三百多年的历史呢!

谁知,这难得一碰的异县的傩戏传人看到一半,竟被他弟弟叫走。原因是他那摄影协会的朋友,清早从驻地到山岗上拍摄山村美景,放飞了一台无人机,却脱离遥控无从返回。他要帮他们寻找那脱缰于密林深处的野马,连叹这耗资数万元的设备,若是丢了可惜。他走后,我只能与当地的农民一道,在火红的阳光照射下,欣赏这来自乡间的社戏。谁知下午传来讯息,那台价值数万元的无人机,一行人耗费一天,终究还是没有寻得。

本想看罢一场又一场戏后,瞅着下午回得城里去,不料,另一个从市文工团出来的非遗传承老专家张同兴先生,却坚持着要在晚上看三岔的国宝非遗傩戏“秋祭”片段,于是,咱俩结伴而行,在中秋月夜的村级广场,继续看这难得的国宝展演。

“秋祭”就是曾先生提到的社祭大戏中的一场。三岔乡的已故傩戏大师、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谭学朝先生,在他生前都难得举行几场祭秋的傩舞表演,老先生虽以仙逝多年,他那弟子弟孙人丁兴旺,继承先辈文化精髓的精神传承不息,那古老的经书遗稿“秋祭”的傩本,终被其亲传弟子王金海邓永红等人挖掘出来。

……太阳刚刚没入地平线,一条长长队伍,在土司爷旗幡的引领下,杠着农用工具,绕场登台。他们的身后,供奉着丰收的果实,有成串黄橙橙的悬挂苞米,有青灰色的形态各异的大南瓜,有敲山震响的高叉木鼓,有车肚子咿呀呀作响的谷米脱渣的木架子风车,扛着农具的队伍集聚在舞台上,众人庆祝丰收季节的场景纷至沓来。这会儿,一群道士模样的傩戏祭祀者,在烟烛缭绕的祭台前,正忙碌不停-----

祭秋的仪式,完全沿着佛道文化秉烛诵经祷告的古老模式,有掌坛师挥舞着令旗,四个法师身着黄色道袍,在口中念念有词手中令旗不停翻弄,两脚不停在舞台上匆匆碎步而行的情态下进行。台下,不断接送符令的小生,匆匆走向祈祷各方天地神灵的方向,这古老的祭祀方式,虽然看似近乎封建迷信,然却是传承三百多年历史的古老文化,它在香烛秉燃四方祈祷之中,演绎着春秋社祭的历史传统。

秋祭的实在意义,最终是给现实生活中的人们一种品尝大地丰收赐予人类幸福的丰盛美餐。带着一种祈祷苍天的虔诚,人们接受着走下祭坛的四名法师手中高举的美酒,向着辛勤耕耘的人们祝福;接受美酒恩赐的劳动者,面朝苍天,指头轻弹白酒,向天空和大地致意祷告,然后,一仰脖子喝下这片祝福。又接受着他们捧上来的五谷向天空挥洒,祭奠这丰收美好季节的到来。

丰收了,庆典了,承接的,是香喷喷的社饭。这社饭,是采用一种名叫“蒿芝”的田草,摘取那嫩芽茎叶,纱布包着,用木棒轻锤,将茎叶中的绿汁浆液用力全部挤出,余渣在微火铁锅中焙干,成棉絮状香料。取来糯米、腊肉、豆干、野韮苗碎粒搅拌,盛入木甑,用大火蒸熟成香气四溢的社饭。这是土家人祈盼春天社风调雨顺的传统食品。吃社饭的习俗,当在祭祀祖先祭祀春天傩日的社节里出现。在中秋里吃社饭,就多了一种硕果丰收天地人间共庆共喜的韵味。社祭人又烤熟了乳猪款待乡亲,这社饭喷香和肉食脆酥的味儿,使得祭秋的社戏场,多了人们争相传递幸福分享山乡喜庆的秋收场面。一场坝的乡民,滋滋有味地吃着这傩戏祭秋里的社饭。有动碗筷的,有勺舀手抓的,有装着袋子里要带回家让一家老少享用秋祭里社饭味道的。一村的村民们,齐聚在村舍广场里,看戏演戏过中秋社节同吃一甑饭的情景,许多人欣然感叹而谈:“这多像当年的人民公社大集体时代的生活呀。”是呀,多年没有相聚在同一座广场上,看戏,演戏,过节,吃社饭·····这村民同乐的情景,怎么不叫人回味当年的人民公社集体生活呢?

篝火晚会场上,一轮浑黄的月亮在蓝天高挂。烈烈焰火在大地上荜剥燃烧,围着篝火的一群村民们,在鼓乐声中且歌且舞,那种欢乐的场景使我陶醉,也使山村陶醉,更是众多的乡民陶醉!

回城时,天色朦胧,月亮游走。忽然,我想起了一首久传民间的歌谣:

十五月亮升上天空,

海棠花儿尽情开放,

痴情哥哥不问等待,

心上人儿已来身旁!

总编:朱述耀 责编:廖康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