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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丽芳:玉观音 ——老屋场杂记

发布时间:2021-10-19

来源:中国硒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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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场属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民居。基本是堂屋当街,后面连着几进院子。多户人家住在一起,喊着屋场。屋场似一个大家庭,而又各过各的日子;叔伯兄弟喊得亲切,也夹杂着冷漠。性格脾气相互见惯,吃喝拉撒一目了然。这种特殊关系,仿佛脑壳上的头发——长在一处,单根互不相连。

儿时我看到的老屋场;堂屋临街,大门常年敞开着。堂屋外当街左角处,永远坐着补鞋的朱皮匠,朱皮匠仿佛大宅院门口的石狮子,从没有挪动过。从堂屋穿过一个过道,下几级石阶,是老屋场连接前堂屋和后院之间的场坝。场坝里有一颗古老的花红树,占据场坝三分之一。花红树场坝对面的一排房子,楼上是二先生的住房和私塾学堂。楼下住有六、七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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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坝顶头是整个屋场大人细娃儿四五十人共用的一个茅房。一幅破麻袋片当门帘遮挡着,两块板子间留一道尺把宽的缝隙。蹲茅房莫低头看,满池粪便一目了然。时不时发生细娃儿踩虚脚掉进粪坑的事。大人担心有人冒失地一把掀开帘子,所以蹲茅房的人总是提心吊胆,屎拉得不坦然。去茅房,先在外面咳嗽一声,里边的人听到脚步声,也有咳嗽声,表示有人。于是外边的人着急地在花红树下踱步。茅房后面还连着一个住有七八户人家的后院。后院可直通外面的堰塘和马路。

后院的七八户人家中,罗箍桶隔壁住的是王家母女。王家两个女儿,罗家两个儿子,王妈妈羡慕罗家的两个儿子。罗箍桶说还是养闺女的好。王家的两个女儿,老屋场人喊她们大王、二王。大王相貌平平。二王长得非常漂亮。正值十八岁芳龄。肌肤洁白透明,光滑如玉,细嫩得一指头能弹出血。白得仿佛从没有晒过太阳。她的身材修长苗条,两肩圆润稍溜,鹅蛋脸型、五官精致端庄,眉、眼微微上提,额头像经过精细打磨过的玉石,细腻而有光泽。不蓄刘海,一头长发如青丝样,规整地朝脑后垂肩披着。十足的古典美女。要是她生长在古代唐朝,说不定杨贵妃也未必能和她媲美。

姐姐大王许久嫁不出去,都说与二王有关。介绍给大王的男友,一旦见到二王,往往不几天就变了卦,并责怪媒人:“怎么不给我介绍二王呢?”为此,大王不愿意和二王在一起,除非把二王先嫁出去。她们的妈也看出小姑娘太抢眼。吩咐小女儿:“姐姐的对象来家里约会时,你最好躲到外边儿玩儿去,别老呆在家里。”

“你们最好不要带男人到家里来,我——讨——厌!”二王歇斯底里吼叫道。

姐姐和妈妈已感觉到二王的脾气越来越不像话了。不是闷不做声,就是歇斯底里。好像她谁也看不惯。

自从二王辞去宜昌国棉二厂的工作回老屋场后,不仅家里人感到她性格越来越古怪。老屋场所有人都发现二王随着年龄的增长,孤傲、冷漠、不苟言笑,发痴发呆。尤其半闭着眼睛一个人发呆时,一副庄严神情。活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观音菩萨”。更像一尊供奉在玻璃柜子里的玉观音。 

二王和我同龄,儿时我们是玩伴儿。每天都在一起跳房子、踢毽子、躲猫猫、跳皮筋等。她有一头蓬乱不大梳理的黄头发。秀气的小脸儿、尖尖下巴,细胳膊长腿,光着脚,跳起皮筋来好像脚没有落地,整个人飘浮在空中,像风中飞舞的一片叶子。我们一起数着数“181、182、183……”跳动的声音掺合她银铃般的笑声,成天跳来蹦去,童年的天真活泼、像森林里的一只野兔,快乐不羁。

无论玩什么,她总是要强地超过我。即使老屋场有名的坏蛋罗箍桶的儿子罗毛儿,她也不怕。罗毛儿捣毁了我们的泥巴房子,我们是女娃儿斗不过他。二王拿了捶衣棒追着罗毛儿打。于是,二王在细娃娃中树立了威信。即使玩儿,屋场里的细娃娃总是被她左右。我们坐地上抓石子儿。她修长的十指,七颗小石子,在她的手背、手心、抛起、落下、翻来覆去,始终玩转在她的手中,我怎么也赢不了她。她在老屋场是大家公认的小精明,也是个小妖精。

发蒙读书,我们两在一个班,一起上学放学。记得四年级那一年,学校包了一场电影《马兰花》。神奇,无所不能的马兰花,让十一二岁懵懂年龄的我们着迷,开始萌发奇思幻想。以为只要口念那几句咒语,便可以无所不能,像仙女样飘到天空。我们在头发上扎上五颜六色的花布条,两手把披着的衣服张开,自认为成了仙女。口里念着:

“马兰花、马兰花、

风吹雨打都不怕。

勤劳的人在说话,

请你马上就开花。”

我们伸开两臂奔跑,想象跑着跑着就飞起来。结果两个人抱在一起摔到在花红树下的沟里,还咯咯地笑过不停。二王的妈见了,骂我们是疯丫头。

二王的姐姐大王,是家里的老大,比二王大五岁。二王和我无话不说。她把她姐姐的秘密偷偷地告诉了我,说她姐姐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她发现她上茅房有时屁股流血,要她帮忙拿许多许多纸给她。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会这样,问我是否知道?我也不懂,我们两都惊奇不已,猜想以为一定是受伤或得了什么病吧。二王告诉我这不为人知的秘密时,她神情恐惧,仿佛见到了鬼一样害怕。因为她姐姐身上出现的怪事,从此,我们两玩耍的疯狂劲有所收敛。兴趣转移到了偷窥有关他姐姐身体的秘密上。我们常常躲在墙旮旯说悄悄话。她从他妈妈口里听说,这种出血叫“月经”。说女娃儿长到十一二岁都会出现月经,并且每月都来一次月经是很正常的事。我们听说后,害怕得要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所谓的月经?想象流血该是有多疼啊!是否吃了猪血的原因呢?在谁的身上出现这样的事,简直太丢人了!还敢上学吗?但愿这样丢脸的事永远不要在我们身上出现。我们以为这是一件可以防御、抵抗的事。她发誓,说保证永远不让这样的事在她身上出现。我也同样像她一样发誓。于是,我们两钩了小指共同发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仿佛定了攻守同盟,保证不在自己身上发生这类丑事,谁要是不遵守,就意味背叛。

没料到不出三个月,不幸的事突然降临到我的头上。早上我哭着不肯起床上学。妈妈问:“你为什么还不起床?要上学的人。”

“我不能再上学了。”我哭着说。

“为什么?”

“我流血了,我要死了!”

我妈不但不可怜我,还冷酷无情地噗嗤一笑,说:“傻丫头!这是正常的事。”我好像受了极大的侮辱和委屈。我反而哭得更伤心了。我妈妈她哪里晓得我是和二王拉过钩、发过誓的,我绝不背叛她呀。

我约二王出来,我们两躲在花红树背后,把我的不幸告诉了她。果然,她听后突然垮了脸,气愤地怪我不该说话不算数,背信弃义,骂我是一个叛徒。我哭丧着脸说,我没料到丢人的丑事也会降临到我身上,不是我故意的。她很生气,撅着嘴,脸转向一边不理我。我主动去拉二王的手,要和她重归于好。没想到二王粗鲁地掀开我的手,生气地走了。

从此,她不再理睬我这个”叛徒”。 

自那以后,她真的不再跟我玩了。我发现二王逐渐变了;在学校,或回到老屋场,她不和任何人交朋友,也不和谁在一起玩儿了。单独一个人进进出出。好像她从此告别了性格中本能的天真与活泼,甚至连笑容也被她收藏起来,变得木然,呆呆的样子。

当我们都已经长大成人后,儿时天真幼稚,不懂生理发育的蠢话、笑话,照理说早应该消除了。可是,二王依旧不愿意理我。她变得古灵精怪。我也很生气,不想理她。好像老屋场所有和她一般长大的细娃儿她都讨厌。即使她从后院出来经过我们院子,偶尔在巷子跟我里面对面时,她含有敌意地故作高傲,一副不屑的样子从我面前走过。其实,我明白了,她因自己的不顺而心生对我的妒忌,因为我已经顺利参加了工作。听说她被招工到宜昌国棉二厂,工作不到一年,自己跑回来不再去了,什么原因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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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不知道在哪里打听到她辞退回来的原因。说是在工厂的一天晚上,二王从女生宿舍出来,去上厕所。路灯暗淡处,走廊边突然出现一个年轻男人,一把将她抱住,她拼命呼救。众人赶来时,流氓已跑得无踪影。自从受到惊吓后,本来在工厂孤独不合群的她,不时出现半夜惊叫,或一个人站在黑咕隆咚的地方发呆、流泪。厂里怀疑她神经有点儿不大正常,还因为她长得漂亮,给厂里惹麻烦,厂里怕担责任,准许她自动辞职。

回到老屋场,呆在家里的二王,越来越怪癖。她不仅孤僻,而且性格乖戾。像卷叶虫一样索性把自己包裹起来。不和外界接触。无论是她妈和姐姐劝她出去另找工作,或是其他关心她的亲戚、同学,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再出家门。成天宅在家里,帮老妈做一点家务。她们家有一台她姐姐出嫁前留下的旧缝纫机,她妈在外面零星接一点缝补改旧之类的活,让二王躲在家里做。二王仿佛古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一个人好像生长在古代。 

老屋场前面堂屋的幺先生娘子(因丈夫教过私塾,大家习惯这么称呼),在堂屋开了一个裁缝店。裁缝店最初基本是接一些缝缝补补改旧的简单活,后来也逐渐会裁剪细娃和老人的衣服。时间长了,幺先生娘子终于成为一个手艺不怎么样的正经裁缝。堂屋永远置着一块裁剪板,一台脚踏缝纫机。渐渐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一个帮手。帮手人选条件是要入股一台缝纫机。她在屋场范围内寻去觅来,还是觉得后院不多言不多语的二王最合适,而且她家有一台旧缝纫机。

能把二王说动答应到堂屋给幺先生娘子的裁缝店当助手,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她妈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要不是她老妈逼她:“你一辈子跟我,我死了你怎么办?”她是不会出来做事的。

堂屋裁剪板边的高脚凳上坐着大屁股的幺先生娘子,她专门负责接待顾客、给顾客量尺寸、裁剪。旁边围着柜台隔一间小车间房,二王负责车工缝纫。本来二王不愿意面朝街坐着。但幺先生娘子说不行,这样我们接不到活路。二王只好坐在柜台内的一台缝纫机前,虽面朝街,她头也不抬地闷头踩缝纫机,无动于衷地谁也不理。街上过路的男男女女都会停下脚步,悄悄瞥一眼二王,她的漂亮饱了不少过路人的眼福。二王只埋头缝纫,对过往行人视而不见。坐在柜台里,像一尊锁在玻璃柜子被展示的“玉观音”。于是纷纷传说裁缝店里坐有一个漂亮的‘观音菩萨“。有人借故来裁缝店改旧衣或打补丁,无非是来看看玉观音。

负责裁剪的幺先生娘子约莫四十岁左右,是一个风骚女人,凭借缝纫平台施展外交手段,说媒拉线接触了不少司机。物质短缺的七十年代,司机可是最吃香的职业。现在裁缝店有了二王这个玉观音,不愁没有顾客上门。也许,这大约正是店主幺先生娘子的良苦用心吧,果然顾客多了起来。

那时的裁缝店不仅仅做新衣,还有改旧衣、更多的是给新衣、旧衣打补丁。布票紧缺时期的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裤子的屁股、膝盖、衣服的肩、胳膊肘,都少不了要打补补丁。有的人给还没穿的新衣服先打补丁再穿。除了防止磨破,在当时还是一种时尚。舞台上《红灯记》中的铁梅、芭蕾舞《白毛女》等。不都是穿布丁服装嘛。想补丁打得平展、好看,也是那时裁缝特有的一门技术。

裁缝店接待一个上门的顾客要啰嗦半天,尤其是女顾客,一块布恨不得用到全身。还有些特殊的司机顾客更难缠,一块布、一件衣、一条裤子,或补或改或做,摆在裁剪板上比划,好像犹豫不决。索性慵懒地将胳膊肘搁置在裁剪板上,和裁缝商量半天,像在研究一张作战地图,无非是一双色眯眯的眼睛想多瞟上一眼埋头缝纫的二王而已。

裁缝店一个过时老美女,幺先生娘子,一个刚出炉的小美女,二王。早先原本是老美女的顾客,这会儿却倒向小美女一边,新顾客无疑是直奔小美女而来。玉观音,就是玉观音,俨然一个冷面美人儿,从不搭理任何人。一副毫不动容的神圣庄严不可侵犯的圣容,不拘谁在她面前,除了远远地偷窥她外,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或轻薄意识。仿佛只能把她当女神似的虔诚信奉、顶礼膜拜。没有哪个男子敢在她面前轻浮。以前和老美女打情骂俏的司机,谁也不敢亵渎这位观世音菩萨。于是二王“玉观音”的绰号被传扬出去。远近的人都知道裁缝店有个“玉观音”。

时光荏苒。我和二王同龄,我已经有了男朋友。老屋场曾经的“小坏蛋”比我们大两岁的罗箍桶的儿子大罗毛儿当兵都两年了。他第一个写信追求过二王,碰了一鼻子灰,估计是一个屋场长大,太熟悉了的原因吧。有人给二王介绍县政府的一个通讯员,她摇头谢绝。有人给她介绍水泥厂的一个青年工人,小伙子长得不错。她摆手否定。还有人给她介绍一位教师,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不要。不知道为什么都被她一一拒绝。那么,她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老屋场人疑惑不解。姐姐出嫁已有一个可上街打酱油的娃儿了,二王年纪已不小了,还挑选到什么时候呢。

幺先生娘子已意识到自己失去吸引人的姿色,转而做媒牵线,将二王作为手里的一张王牌。她以为二王的目中无人,不过是挑三拣四,没遇到她合适的人选而已。因此,她不断地给二王做媒,便于从中巴结司机。一会儿介绍土产公司的司机小李,一会儿介绍货车司机小曹,客车司机小张。二王只是摇头,表示不要。问要找什么样的,或哪一类型的,她也是直摇头,不说一句话。好像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似的。幺先生娘子只好去找她妈说去。

幺先生娘子将她介绍过的“商品”添盐加醋地向她妈一一展示了一遍。看见二王的妈听后紧皱眉头,唉声叹气地,大有错失良机的意味。但最后却支支吾吾地说:“随她吧,这就是她的命。您就别操这份心了!”

媒人碰了一鼻子灰,背地挖苦、讥讽说,二王只适合供到庙里去当菩萨,做一辈子老姑娘吧。

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谁都替她着急。可二王不着急。婚恋于她,好像北极的冰山——没有丝毫动容的迹象。同性不接触,异性她连望也不望一眼。更别说与异性交往。二王在老屋场人看来变得越来越古怪,好像不食人间烟火。我难免背地里替她可惜!长得那么漂亮,她为什么不嫁人?好端端的姑娘儿,看不出哪里不健全呀?屋场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八十年代初的某一天,老屋场悄悄地传开一个惊人的消息,说二王是“石女”。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如果是真的,算是揭开了二王在大家眼里的不解之谜。也许,这就是她性格逐渐变得怪异的原因吧。“石女”当时在老百姓心目中一直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消息在老屋场传出后,许多人的封建意识里“石女”不仅算不上真正的女人,还往往被看成晦气、不吉利的象征。老辈人更有一些迷信的说法,称石女克夫,是一种不祥的化身。

再没有人给二王做媒了。大家意识里不再认为她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大家用异样的眼光偷眼看她,她身后总有人交头接耳,叽叽咕咕。好像她是一个什么怪物变成的美女。或像一束塑料花,虽然好看,都明白那不是真花。大家不把二王看成是一个正常的女人。以前二王的痛苦,痛在她自己的内心,而现在的痛苦是大家世俗的眼光,把她逼上了正常生活的绝路。

我终于明白,二王自少女时期,因为始终没有等到像所有女孩子一样有过“月经”。从那时起,她就背上了“石女”这个沉重包袱。在她少女时期的心里埋下了阴影,性格自然发生变异。“石女”像虫卵潜伏在了一株花蕊里,使得这株花渐渐枯萎。二王终身未嫁。

总编:谭辉 责编:廖康庄